桑梓之情的由来

　　打开各种版本的白居易作品集，首篇多是《江南送北客因凭徐州兄弟书  时年十五》：

　　故园望断欲何如？

　　楚水吴山万里余。

　　今日因君访兄弟，

　　数行乡泪一封书。

　　在诗中，白居易将徐州称作“居园”，穿越万里山水遥望徐州，流下了“数行乡泪” ，其思乡之情，多么真挚！为什么祖籍山西太谷县，后迁下邽（今陕西渭南），出生在河南新郑的白居易，竟把徐州当成故乡呢？原来，建中元年(公元780年)，他的父亲白季庚先由宋州司户参军授徐州彭城县令。一年后因白季庚与徐州刺史李洧坚守卫徐州有功，升任徐州别驾，其家人随任迁徙徐州。通常官宦的家属都安排在官署，但因当时徐州不太安定，便把家居安置在州城之南的符离（今称符离集），白居易的六兄任符离主簿，外祖父陈润任徐州古丰县尉，叔父白季般任徐州沛县令，亲属多聚集徐州一带，白居易在这里度过了青少年时光。直至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其父迁离，他的家庭客居徐州达22年之久，自然让他满怀乡土情意。其间，白居易曾被送往江南躲避战乱，十分想念故园的亲人，托人捎回家信，并作了这首诗。这是作者传世最早的作品。

　　白居易熟悉徐州的山水，了解民间的恩怨疾苦，由此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长相思二首》之一写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始方休，月明人倚楼。

　　《长相思》是词牌名，内容写的也是相思之情。一位女子在月明之夜，独倚高楼，眺望汴泗南去的流水，思念远在江南的爱人。上阕，在朦胧的月色下，映入眼帘的是由彭城至江南的山姿水态，无不充满了哀愁。前三句用三个“流”字。写出水的蜿蜒曲折，也酿造低徊缠绵的情韵。汴水、泗水一去不复回，随之南下的爱人大概也和河水一样，永远地离开了他。想象中的吴中山脉，点点都似愁恨凝聚而成。下阕，用两个“悠悠”，更增添了愁思的绵长。全词以 “恨”写“爱”，用浅显流畅的语言，和谐的音律，表现人物的复杂情感。“月明人倚楼”，想象皓月当空、独自倚楼远望时的意境。人去楼空，终难忘怀，仍还痴情守候，使相思之痛、离别之苦，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特别是那一派流泻的月光，更烘托出哀怨忧伤的气氛，增强了艺术感染力。如今游览徐州，来到 “汴泗交汇”河口的遗址，目睹东逝的流水，还不由地让人寻味《长相思》的情意。

　　追思中日合立诗碑

　　云龙公园的知春岛，碧水环绕，柳暗花明。岛上的建筑以燕子楼为主，配以长廊角亭。亭内关盼盼的塑像，亭外纪念关盼盼的中日合立诗碑，常令游人驻足，品味观赏，情思驰骋。

　　唐代“关盼盼独守燕子楼”，是个感人的爱情故事。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白居易任尚书郎时回徐州，曾在尚书张愔家里见过婀娜多姿的关盼盼，留下美好的印象。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偶遇张愔的堂兄张仲素，得知彭城故人的信息。如他在《燕子楼诗序》中所说：“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尚书既殁，归葬洛东。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决然……”关盼盼独居燕子楼上，情真意切地写下数百篇怀念爱情的诗歌，名为《燕子楼集》。张仲素还出示了托为关盼盼口吻的三首诗。白居易为之感动，就唱和了三首《燕子楼》诗。这一唱一和在文学史上传为千古佳话，张仲素托关盼盼口吻的三首：

　　（一）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二）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已十年。

　　（三）适着鸿雁洛阳归，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白居易相和的三首《燕子楼》诗：

　　（一）满床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二）红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三）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两组唱和诗影响深远，历代名人文天祥、苏轼等都为燕子楼情结留下诗篇。元、明、清的戏剧和小说也都涉及这个题材，兹不赘述。尤其值得重视的， 白居易的诗篇，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传到了日本、朝鲜。当时日本的著名诗人大江千里，曾奉宇多天皇御旨，将遣唐使从中国收集到的诗歌，编纂成《题句和歌》。而且在贞亲王的歌会上，当场朗诵他拟白居易《燕子楼》诗所作的和歌：“仰望明月辉，遗物种种依然在，令人不胜悲！顾我唯有我一身，秋来夜冷守空闺。”他与白居易的唱和，收入日本《古今和歌集》。如今燕子楼前，中日双方合立的诗碑，所篆刻的是我国赵朴初先生所书的白居易《燕子楼》诗第一首的后两句：“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与其配合的是日本国冈崎嘉平太先生所书的大江千里为白居易诗而作的和歌。

　　诗词佳作的深远效应

　　在日本，由著名诗人大江千里编纂的《题句和歌》里，搜集了中国汉至唐代的著名诗句，分春、夏、秋、冬、游览、杂记、离别、述怀九部分，各部分先录下作为典据的中国诗句，后附和歌，供其国人学习写作及和歌参考之用。由于白居易是个多产诗人，写诗的题材广泛，自然成为收录最多的诗人。他的作品，也就成为学诗者的范本。大江千里的侄儿大江维时，所编著的《千载佳句》成书于公元960年，内容又作拓展。以两句一联的形式，选收唐诗佳句1083联，其中白居易的就有507联，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唐诗名句选。据《日本国见在书目》记载，当时传到日本的还有《白氏文集》（70卷），《白氏长庆集》（29卷）。白居易在徐州生活多年，他把徐州当成自己的故乡，取材于徐州的诗作很多，大多也传入日本国，燕子楼诗只是其一。

　　不独有偶，在洛阳的白居易墓前，还有一方使用中日两种文字镌刻的石碑。那是日本人敬立的，上书：“伟大的诗人白居易先生/您是日本文化的恩人/您是日本举国景仰的文学家/您对日本之贡献/恩重如山万古流芳/吾辈永志不忘”，署名是日本国中国文化显彰会诸多会员的姓名。一九八八年戊辰七月吉日。由此足见，白居易在日本国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土木建筑是不可能维持太久远的，唐代的燕子楼毁于战火。时过千载，燕子楼屡毁重建，1986年再次重建燕子楼时，日本国徐州会的朋友曾参与捐资，楼成以后多次前来游访。燕子楼中日诗碑的联合署名是：徐州市风景园林局、日本国徐州会合立。不过，日本国徐州会这一方的署名，又不禁令人勾起一种沉重而复杂的民族情愫。这个“会”，是以促进中日友好为宗旨的日本民间组织，其会员大多是在当年侵华战争服役到过徐州的人。凡不失良知者，重返曾被践踏过的土地，能不泛涌起愧疚与反省的情思？觉醒的人们，怎能再容日本军国主义的死灰复燃！人们追念古代两国诗人的唱和，珍惜两国人民的文化交融和友谊合作，也寄寓着化干戈为玉帛的良好夙愿。